異教祭典《春之祭》

要數音樂史上最嚴重的騷動,《春之祭》首演時的情況必定是其中之一。

1913年,俄國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基創作出一首被後世稱為二十世紀音樂代表作的作品:《春之祭》。前作《火鳥》於1910年首演後雖然大受歡迎,但不久他卻認為這首作品風格保守,繼而創作出更前衛、更大膽的作品。

當時接近完成《火鳥》的史特拉汶斯基在腦海中幻想著如此的景像:「…在遠古某個異教祭典上,長老們正圍圈而坐,一位成為祭品的少女被要求跳舞至死,以祭祀討好也尼路-斯拉夫神話中豐饒以及春天之神,這樣農民來年的收成就可以得到保障。」如此怪異的想法促使他三年後寫下《春之祭》一曲。

在啟程往巴黎前,史特拉汶斯基將其幻想告訴了其好友兼考古學家羅烈治,他是當時研究斯拉夫文化的權威學者。羅烈治對史特拉汶斯基天馬行空的想法感到十分有趣,並對《春之祭》提出了初步的視覺想像,對於史特拉汶斯基後來的創作有了很大的幫助。

抵達巴黎後,史特拉汶斯基跟俄羅斯芭蕾舞團的創辦人狄基列夫提起他的幻想。狄基列夫所帶領的俄羅斯芭蕾舞團以創新及獨特的風格為俄國藝術界帶來很大的衝擊,同時亦改革了整個舞壇,可說是當時的藝術革新者。狄基列夫極為支持當時新派音樂家如拉威爾、德布西、理察史特勞斯的音樂理念,但當然最能引起狄基列夫注意的就是史特拉汶斯基。自史特拉汶斯基於1909年發表其早期作品《諧謔曲》開始,狄基列夫就打算和他合作,而他們的首次合作就是前者委託史特拉汶斯基為蕭邦的數首作品重新配器。結果不出所料,史特拉汶斯基的確就是狄基列夫一直在尋找的合作夥伴。在聆聽完史特拉汶斯基的想法後,狄基列夫認為此作將會是一個很好的芭蕾舞劇題材,並對史特拉汶斯基的新作寄予厚望。但史特拉汶斯基卻讓狄基列夫等了接近兩年,一直到1911年《彼得魯斯卡》首演後才正式投入創作。

除了提供斯拉夫文化方面的知識以外,羅烈治亦為《春之祭》的服裝設計以及舞台美術提出了不少意見。他曾在信中提道:「《春之祭》是站在斯拉夫文化的角度,表現凡世的歡欣以及天界的喜悅之作品。」總括而言,《春之祭》所描繪的是一個發生在很久以前,非常非常遙遠的盤古大地上的故事。而史特拉汶斯基在《春之祭》首演不久前,於俄國《費加洛報》上,公佈了如此具異教色彩的故事。

第一部分:大地崇拜(The Kiss of the Earth)

在遠古某個祭典上,一位睿智的老婦人作出對未來的預言,村民們正進行各種瘋狂的遊戲。而部落中的儀式亦一觸即發,最受村民敬仰的長老出現,他彎下身子,以嘴唇親吻這片聖潔大地,象徵了儀式正式開始。人們停止遊戲,他們的臉上皆浮現著恐懼的表情。長老們圍圈而坐,並開始祝福大地,村民再次跳起舞來,將整個祭典推向高潮。

第二部分:獻祭(The Great Sacrifice)

在一座高聳入雲的聖山上,一群貞潔的少女開始跳起舞來,她們要從中選出一位作為獻給豐饒之神也尼路的祭品。不久,一位少女得到了這項榮譽,她亦為自己而感到驕傲。其他少女歌頌著她,同時在召喚著逝去的先人,將之交給先人們。最後,被選中的少女在先人們的見證下,穿上熊皮,開始跳起瘋狂怪異的舞蹈——直到力竭而死為止,獻祭儀式才正式完成。

公佈故事後,當時整個俄國藝術界都對新作期待萬分。但公眾所不知情的是,《春之祭》共十七次的排練中,不斷受到舞蹈員所唾罵、被樂手恥笑,同時亦質疑史特拉汶斯基之作曲風格以及才華。儘管如此,《春之祭》首演仍順利於1913年5月29日舉行——雖則演出的過程並不算是十分之順利。單單是樂曲那詭異的引子就已令觀眾皺眉,而舞蹈員的服裝更是千奇百怪,令在場人士感到十分訝異。編舞的尼金斯基在幕後用拳頭向舞蹈員指示着拍子,因為他們實在未能從被觀眾喧嘩所淹沒的音樂中找到拍子。同一時間史特拉汶斯基則在後台遠處焦慮地等待着演出的完結。好戲還在後頭:樂曲尚未完結台下已經不斷傳出噓聲以及發生騷動,場面混亂,狄基列夫更在後台召來警察,希望能平息騷動。可幸身為祭品的舞蹈員瑪莉仍然堅守本份,將自己的角色帶往「死亡」,才能真正演出整首《春之祭》。

當晚的觀眾分為兩大派別:一派認為《春之祭》是毫無內涵、亦是粗野、不合於文明世界演出的作品。有份觀看首演的公爵夫人氣得要命,認為《春之祭》是作曲家對她開的一個低劣玩笑;而另一派別,包括作曲家拉威爾和德布西,當然就是對《春之祭》讚不絕口:認為史特拉汶斯基敢於打破傳統藝術的框架,為二十世紀音樂,甚至是當代藝術立下新的定義。

舞蹈員跳着的芭蕾舞(若果你仍稱之為芭蕾舞),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優雅成份,剩下的只有原始、生硬、甚至是狂野的舞步:他們只是隨著拍子大力往地板跺,彷彿要把舞台鑿穿才罷休。音樂方面,其不協調性比同期其他作品更為誇張、怪異,對於當時仍以雅致浪漫音樂為主流的歐洲可謂是差天共地。儘管當時的音樂界保守派人士對史特拉汶斯基的音樂表示出輕蔑之意,年輕的藝術家們卻和史特拉汶斯特站在同一陣線。換句話說,史特拉汶斯基成為了當時藝術革新的催化劑,一方面加速二十世紀藝術的發展,同時亦將藝術的門檻降低,並將之年輕化,讓更多有志向的年輕人投身到藝術創作之中。

從觀眾的視點出發,若果你在如此的舞蹈或音樂中感受不到上述所言的優雅成份,那麼恭喜史特拉汶斯基,他將遠古時代人類毫無文化可言的行為帶到現今世界,成功在舞台上以動作和聲音塑造出一個荒蠻、落後的民族。但從另一角度看,史特拉汶斯特是成功的。亦正如拉威爾和德布西所言,《春之祭》為二十世紀藝術定義,她在上世紀的影響力遠比作曲家想像中大,所得到的榮譽比其他同類作品更多,這是當時的觀眾、樂手、甚至是史特拉汶斯基本人所始料未及的。

原文刊於馬勒樂團2016年1月31日音樂會之場刊上。

錄音推薦:

1. Alan Gilber: New York Philharmonic Orchestra

2. Michael Tilson Thomas: San Francisco Symphony Orchestra [RCA]

3. Esa-Pekka Salonen: Los Angeles Philharmonic [DG]

古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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