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故土、列寧格勒

二十世紀發生了兩次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戰役,第二次的世界大戰更造成5000萬至8500萬人死亡。這場持續年六年多的世界反法西斯戰爭雖然對人命和財產造成重大損失,但同時亦有不少的文化藝術作品因之而誕生。

當時的蘇聯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資源,鼓勵國內的藝術家加入「祖國戰爭」,許多所謂的「愛國」作品亦在此情況下問世。前蘇聯時期的俄國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奇(Dmitri Shostakovich)亦是其中一位蘇共政權下的愛國作曲家。雖然他的一齣歌劇作品《穆森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the Mtsensk District)於1936年被當時的蘇共中央委員會總書記史大林(Joseph Stalin)評為完全不符合「蘇維埃音樂」標準,官方報章《真理報》(Pravda亦將之評價為「低俗、粗鄙、有如原始人的行為」的作品。蕭士塔高維奇就在此時經歷其音樂生涯的第一次譴責,其所有作品亦遭到禁演,直到翌年蘇共才逐漸解禁他的作品。

1941年7月,前蘇聯列寧格勒市(Leningrad,俄語Ленингра́д,沙皇俄國時期乃俄羅斯之首都,於1991年前蘇聯解體之時易名為聖彼得堡Saint Petersburg,是歐洲主要文化中心之一)遭納粹德軍包圍,俄軍在德軍重重進攻下仍死守列寧格勒。

這時35歲的蕭士塔高維奇以防空監視隊隊員的身份站在前線,他從當時的戰況獲得創作的靈感,《第七交響曲》亦是在此時誕生。同年9月,軸心國為攻佔列寧格勒而實施圍城戰,亦即是著名的「列寧格勒圍城戰」。蕭士塔高維奇在同期完成作品的首三個樂章,據說當時他是和家人躲在防空洞中,在燈光昏暗的環境下完成寫作。而他和家人於10月被安排撤離列寧格勒,至莫斯科暫避,月尾再繼續遷至古比雪夫(Kubishev,現稱為薩馬拉Samara)。在這段輾轉的過程中蕭士塔高維奇遺失了一些自己的作品。

同年12月27日,《第七交響曲》,副題「列寧格勒」正式完成,蕭士塔高維奇表示此曲是獻給他自己的出生地列寧格勒,以及在圍城戰中犧牲的平民。首演於翌年3月5日舉行,由薩摩斯德(Samuil Samosud)指揮莫斯科國立大劇院管弦樂團(Bolshoi Theatre Orchestra)演出,地點為古比雪夫。同月29日於莫斯科首演,《真理報》用了八分之一的篇幅大力讚美此作品,將之形容為「提高士氣」、「宣揚國威」的佳作,同年蕭士塔高維奇亦憑此曲獲得史大林獎的一等獎但列寧格勒的首演,很可惜地被延遲到8月9日才能舉行。原因是在納粹德軍的猛攻下,列寧格勒已經變成人間煉獄,無數的屍體堆積在街道上,大多數都是失溫和餓死。而當時的列寧格勒電台交響樂團(Leningrad Radio Orchestra)只得15人生還,其他人都已經在抵抗德軍的戰鬥下壯烈犧牲。最後樂團只好在市中心掛起海報,招募全列寧格勒市的樂手,要求他們到無線電委員會報到,參與排練。根據當時樂手的憶述,「只是為了湊夠人數都已經讓我們筋疲力盡,前來的樂手每位都瘦骨如柴,他們肯拿出自己的樂器和演出服就已經令我們十分感動,他們將會分得額外的糧食。」

《第七交響曲》是蕭士塔高維奇十五首交響曲中演出時間最長的一首(大約75分鐘)。作曲家個人表示,此作品其實可以被歸類為標題音樂:首樂章是「戰爭」、第二樂章是「回憶」、第三樂章是「祖國的原野」、而終樂章則是「勝利」。

I. 稍快板 Allegretto

II. 中板 Moderato

III. 慢板 Adagio - 最緩板 Largo

IV. 不太快的快板 Allegro non troppo - 中板 Moderato

I. C大調之人類主題(下圖)由弦樂和巴松管強而有力地揭開序幕,聽起來前途一片光明、充滿希望。

第二主題由以小提琴奏出,為緊接下來的木管獨白做好準備,樂曲的首五分鐘都非常優美和平,就像在描寫受戰火摧殘前的列寧格勒市一般。然而遠處的鼓聲慢慢帶來不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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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部以入侵為主題展開:上圖的小鼓節奏持續了超過十分鐘、重覆演奏超過一百次。這個動機其實是代表了在遠方步步進迫的德國軍隊。隨住軍隊逐漸迫近,小鼓的動機亦慢慢增強力度,變得越來越大聲(不禁令人聯想到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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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鼓動機持續進行中的同時,18小節長的戰爭主題(上圖)亦蠢蠢欲動。最初出現時由弦樂以弓背奏(col legno)形式出現,然後各種樂器,包括長笛、單簧管、雙簧管等,慢慢加入演奏,同時亦有銅管模仿空襲警號。重覆如此的主題多達十二次,就如《真理報》所說:「已經沒有甚麼可以阻止戰爭,世間萬物只會滅亡。」人類主題嘗試奮力抵抗但仍然失敗,最後的只有木管沒完沒了的哀號。人類主題短暫地出現,就像在戰爭當中懷念昔日的光影一樣。結尾再次出現的小鼓動機暗示戰爭仍未完結,危機依然存在。

II. 次樂章是三段曲式的詼諧曲,蕭氏稱之為「往日的回憶」。雖然如此,此樂章聽起上來仍不怎快樂。第一主題一樣是由小提琴所演奏,輕快但又有點哀傷;而第二主題則是雙簧管優雅的獨奏。不久樂隊進入高潮,向第三主題進發。第三主題以三拍子展開,這樣的主題富有蕭士塔高維奇獨有的幽默音樂風格。

III. 此樂章是在形容俄羅斯國土的壯麗。這感覺有點像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雄偉的聖詠曲調和由弦樂拉奏的古俄羅斯民歌旋律交替出現。蕭氏表示這段音樂其實是在描繪流經列寧格勒的涅瓦河(Neva River)及其海堤沿岸。不久小提琴和法國號發展出升g小調的符點新旋律,一陣熱情過後,聖詠曲調轉到弦樂部分出現,最後無聲無息地步入終樂章。

IV. 裝上弱音器的弦樂在一片輪廓模糊而又神秘的音樂中預告主題,圓號、雙簧管和定音鼓奏出了類似貝多芬《第五交響曲》中的命運動機。經過簡短的引子後,樂章步入「即將勝利」的部分。和首樂章的對比,這裡的音樂「士氣高昂」,有如在反擊首樂章中的德軍一樣。中段樂曲轉慢,彷彿是在悼念圍城戰中犧牲的英靈和平民。不久樂曲再度加速,逐漸增大,貝多芬的命運動機在這裡被蕭士塔高維奇轉化為勝利主題,在弦樂上不斷以變奏的型式出現,慢慢將樂團推向最後的高潮。銅管樂奏出第一樂章的人類主題,象徵列寧格勒將會取得最後勝利,人民將會重獲自由。

當時眾多的評論和分析都指出《第七交響曲》是蕭士塔高維奇抒發愛國情懷的作品,亦因其濃烈的政治味道而令在60年代美蘇冷戰期間此曲和其他數首交響曲(如第二、第三、第十一等)歡迎程度大減。但到了蕭士塔高維奇死後,學界才對此曲以及蕭士塔高維奇的政治立場有一番新的觀念。

根據蕭士塔高維奇好友、俄國音樂學者及評論家科高夫(Solomon Volkov)在《蕭氏證言》(Testimony, The Memoirs of Dmitry Shostakovich)中指出,《第七交響曲》早在列寧格勒圍城戰、甚至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已經開始構想,而並非是官方所說「受列寧格勒圍城戰戰況所啟發」。而其「入侵」的主題更和希特拉的納粹德國沒有絲毫關係。蕭士塔高維奇當時表面上的立場雖然是親共,同時亦是所謂蘇共政府的「御用藝術家」,但其實他真正的立場並非如此。他指希特拉雖然被人稱之為惡魔,被世人所厭惡,但領導蘇聯共產黨的史大林亦應背負同樣的罪名,因為史大林的暴政亦害死了無數自己的同胞(蕭氏所指的很有可能就是1932年的因史大林全面推行農業集體化而導致的蘇聯大饑荒,對黨、政、軍領導人以至普通幹部和群眾進行大清洗,大量屠殺和壓迫流放少數族裔,造成逾數以十萬人死亡。但可是這段歷史不被政府所承認,因此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議論都被定成「反蘇宣傳」的罪行),同時摧殘列寧格勒這一美麗的故鄉。而自己的《第七交響曲》並非官方眼中「提高士氣」、「宣揚國威」的作品,反而是追悼在暴政下犧牲的人民之歌。

這一說法令當時的人都為之震驚,貴為蘇聯頭號作曲家的蕭氏為何有如此一番言論?多位和蕭士塔高維奇關係親密之人都質疑其可信性。面對種種指摘和猜疑,科高夫表示《蕭氏證言》是在蕭士塔高維奇晚年,大約1971至1974年所默錄的口述記錄(順帶一提,史大林卒於1953年),並由他簽名證實再出版。在一輪的力證,其中包括蕭士塔高維奇好友兼前蘇聯的音樂評論家利柏定斯基(Lev Lebedinsky)、女婿馬克列維諾夫(Maxim Litvinov)、大提琴家羅斯卓波維契(Mstislav Rostropovich),以及蕭士塔高維奇的親生兒子馬克森(Maxim Shostakovich)公開證實《蕭氏證言》的真實性時,大眾才慢慢接受此一說法。

到底在創作《第七交響曲》時,蕭士塔高維奇的內心世界是怎麼樣?科高夫的《蕭氏證言》是否對其本人的觀點過份解讀?我們都不知道。至於《第七交響曲》是一首愛國之作,定或是一首追悼亡靈無言的安魂曲,就交由各位讀者自行解讀。

錄音推薦:

1. Kirill Kondrashin: Moscow Philharmonic Orchestra [Melodiya]

筆者註:此一錄音版本數年前仍在市面上有售,筆者慶幸當時以三位數的價錢購入。但最近再翻查,發現已經停產。康德拉辛無疑是近代最佳的蕭氏詮釋者。

2. Paavo Järvi: Russian National Orchestra [Pentatone]

3. Bernard Haitink: Royal Concertgebouw Orchestra [DECCA]

古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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