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感交集的馬勒《第三交響曲》

「交響曲有如天地萬物一般,它擁有著一切。」馬勒曾經說出這句名言。

熟悉馬勒的人都知道,他熱愛大自然的一切。他的厭世和自然觀成為了馬勒音樂中的一大特色,他將日常的心靈世界都寫在自己的音樂中。馬勒更擅於將自己的信仰和音樂融合,譜出前古無人後無來者的作品。德國作家湯馬斯 · 曼(Thomas Mann)在現場聆聽完馬勒的《第八交響曲「千人」》亦曾經說過:「今天我見識到有如神一般的作品。」的確,馬勒的作品非常有感染力,他有如是神的代言人,將創造萬物的偉大以音樂翻譯予世人所認知。

馬勒早期的作品如《青年流浪者之歌》、《少年魔法號角》,甚至他的《第一交響曲》都融合了很多大自然的元素(例如是仿鳥啼的聲音、田園間農民之舞等等)。而馬勒的《第二交響曲「復活」》更到達了另一個層次:生命的淨化以及昇華。信奉天主教的馬勒堅信人在死後可以復活,他亦藉著《第二交響曲「復活」》來表達他自己對生離死別的概念。

馬勒對自然的熱愛,在後世的角度來看很可能是他本人逃避現實的做法。大家都知道馬勒的人生非常悲慘:馬勒14歲時其中一位弟弟因病而亡;馬勒的雙親以及其中一位妹妹都在1889這一年內相繼去世;而另一位弟弟也在1895年自殺身亡;馬勒的其中一位女兒在1907年因猩紅熱去世,死時只有五歲。多次見證死亡、加上自己不太健康的身體令馬勒對生死有另一番概念。

哲學家尼采於1885年發表著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和歌德的《浮士德》一樣,甫出版即衝擊着當時歐洲高級知識份子,因之而衍生出的音樂作品亦有不少,馬勒的《第三交響曲》就是其中之一。馬勒的《第二交響曲》《第三交響曲》和《第四交響曲》都是被人稱為馬勒的聲樂三部曲,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則對《第三交響曲》和《第四交響曲》有著頗深遠的影響。

馬勒譜寫《第三交響曲》的早期構思和現今所流行的版本有著很大的分別。馬勒曾有意將之命名為「潘」(Pan,即是希臘神話中的牧神,乃眾神傳信者赫密斯之子),甚至依尼采的想法稱之為「快樂的科學」。但後來馬勒卻放棄了如此的想法,改為在第四樂章加入女低音獨唱,以《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第四部的「午夜之歌」作為歌詞。除此之外,馬勒為《第三交響曲》中全部七個樂章賦予標題:

I. 牧神甦醒,夏日降臨(Pan erwacht. Der Sommer marschiert ein

II. 草原花兒對我說 (Was mir die Blumen auf der Wiese erzählen

III. 林中鳥獸對我說(Was mir die Tiere im Walde erzählen

IV. 人類對我說(Was mir der Mensch erzählt

V. 天使對我說(Was mir die Engel erzählen

VI. 愛對我說(Was mir die Liebe erzählt

VII. 兒童對我說(Was mir das Kind erzählt

然而馬勒在1898年出版時將上述所有標題刪除,同時在創作後期將第七樂章移除到《第四交響曲》,成為該曲的終樂章。雖然如此,《第三交響曲》仍是九首馬勒已完成的交響曲中最長的一首,首樂章長達三十多分鐘。亦因如此馬勒早期打算將第一樂章歸為樂曲的第一部分,第二至第六樂章則是第二部分,但此想法最終在出版總譜時並未採用。

剛才說到,馬勒的弟弟在1895年,亦即是馬勒完成其《第三交響曲》的前一年自殺。《第三交響曲》除了圍繞著自然外,同時亦反映出當時馬勒因弟弟死亡所受到的打擊。同為作曲家的奧托馬勒,在1895年2月6日因不能承受工作壓力而舉槍自殺,為弟弟爭取了很多工作機會的馬勒傷心欲絕。而那段期間馬勒亦因自身的猶太人身份,在工作上遇到阻滯。在女高音好友米登堡(Anna von Mildenburg)的鼓勵下,馬勒決定改信羅馬天主教,而此一舉動的確令馬勒在工作上方便了不少。總括而言,若說《第三交響曲》只是和自然有關也未免太過概括。因為《第三交響曲》是集馬勒自身的信仰、對自然的崇尚、對生死的敬畏的一首作品。

樂曲於1902年六月九日在克雷費爾德(Krefeld)舉行首演,由馬勒本人親自指揮,反應良好。首演時馬勒曾在場刊上寫道:「如果你早已告訴樂曲的含意予觀眾知道,那麼音樂就變得一文不值。樂曲的內涵是要由觀眾去親身體驗和發掘,而不是透過第三者來得知。」

配器方面,雖然編制上沒有如《第八交響曲「千人」》和《第二交響曲「復活」》那麼龐大,但和《第六交響曲「悲劇」》一樣,敲擊樂在此樂曲扮演著一個很重要的角色。

長笛x4(全部兼任短笛)、雙簧管x4(一人兼任英國管)、單簧管x3(一人兼任低音單簧管)、 高音單簧管x2(一人兼任單簧管)、巴松管x4(一人兼任低音巴松管)、法國號x8、郵號、小號x4、長號x4、大號、定音鼓x2(各三台)、大鼓(附鈸)、小鼓、軍鼓、鈸、鈴鼓、鑼、三角鈴、鐘琴、樂鞭、管鐘、豎琴x2、弦樂組、女低音獨唱、童聲合唱、女聲合唱

《D小調第三交響曲》

I. 強而有力、決然地(Kräftig. Entschieden)

II. 小步舞曲的速度 (Tempo di Menuetto)

III. 悠閒的諧謔曲(Comodo Scherzando)

IV. 緩慢而神秘地(Sehr langsam—Misterioso)

V. 充滿活力的速度而有大膽的表現(Lustig im Tempo und keck im Ausdruck)

VI. 平靜而又充滿感情(Langsam—Ruhevoll—Empfunden)

I. 第一主題由八枝法國號決斷地奏出,節奏上和布拉姆斯的《第一交響曲》終樂章的主題非常相似。小號在銅管和鼓擊樂的演奏間加入,吹出信號般的動機,代表著夏天降臨。在弦樂的承托下法國號奏出由第一主題演變而來的三連音第二主題,並在背後加上小號的信號動機作襯托。如此的樂句數次重覆,樂團漸趨冷靜後進入樂曲的另一部分:牧神潘的甦醒。這裡馬勒又運用了自身巧妙的作曲手法,把大自然欣欣向榮的景象描寫得淋漓盡致。木管和弦樂一邊在模仿鳥啼和走獸的叫聲,然後再由雙簧管和獨奏小提琴演奏出新主題。接著就是第二和第三主題的反覆變形樂句,再次強調樂曲的意景:潘已經從長眠中醒來。低音弦樂和雙簧管反覆演奏第三主題的變形,然後接到單簧管吹出的第四主題,再由小提琴作轉承,小鼓在背後低聲作響,單簧管不時重覆上述動機。法國號溫柔地奏出第一主題的轉位形,再由木管的第三主題作接合,不知不覺地進入第四主題。邁向高潮之時,第一主題再一次由長號呈現出一片歡欣的景像。發展部始於法國號吹奏的第二主題,陰魂不散的信號動機再次出現。長號以及英國管憂傷的獨奏以及弦樂的顫音為整個氛圍披上層層面紗,在豎琴的帶領下,第三主題再次由小提琴獨奏呈現出,再無聲無息地消去。在一片矇䁸的氣氛中我們可以隱約地聽到仿鳥啼的木管,然後就是各樂器輪流以輕快的主題描述自然的一草一木。然後在低音弦樂的兩粒下行音符的帶領下,第三和第四主題被融合了,樂團各部都在醞釀情緒。雙簧管重新奏出第三主題後,木管和長號的第一主題形成對位,將整個樂團推上第二次高潮,同時亦時眾多敲擊樂手炫技的部分。接著氣氛靜下來,演奏的樂器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在遠方的小鼓。待鼓聲快將完全消失之際,八枝法國號再一次奏出強而有力的第一主題,進入再現部。但相對起前面的呈示部,再現部可謂是強弩之末。雖則如此,在本樂章完結前樂團經歷了第三次的高潮,然後在一片吵鬧聲中作結。

II. 和首樂章有著天淵之別,第二樂章較短、亦較輕鬆,正正符合原標題「草原花兒對我說」之意。雙簧管悠閒的主題打開了序幕,然後弦樂緊接,再接著是木管等等。具有田園風味的第二主題由長笛和中提琴奏出,再和第一主題變型的小提琴作交接,然後再經由數種樂器,包括單簧管以及雙簧管。重覆數次後,結尾運用了部分前面出現過的素材,最後以小提琴泛音以及和弦結束本樂章。

III. 熟悉馬勒音樂的人一定會對這個樂章印象深刻,因為馬勒使用了自己聯篇歌曲《少年魔法號角》的旋律來譜寫,原曲歌詞被刪去。由弦樂的撥奏作為引子,單簧管和短笛先後加入,後者在模仿布榖鳥的啼聲,亦是本樂章的一主題。同時,其他木管在扮演著其他鳥類,大家一直都在愉快地合唱着。半個第一小提琴聲部帶出悠閒樂句,豎琴在背後伴奏,營造出樹林中清閒的氣息。充滿活力的第二主題由小提琴有力地奏出,然後在各聲部加以發展。接著重覆第一主題,經過小號的信號動機後,郵號出現,樂曲進入中段漫長的思潮沉澱的部分,我們仿佛走到林中深處,陽光被高高的杉樹所遮蔽,神秘的氣氛令人感到不快。經過長時間後,第一主題再現,氣氛漸趨愉快,我們已經離開深處,再次聽到可愛的鳥啼。但忽然間清爽的音樂變成了有如軍隊的音樂,和前面的樂句形成強烈的對比,最後樂章在一片激昂的氣氛中完結。

IV. 女低音獨唱的歌詞摘自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第四部「午夜之歌」末段的查拉圖輪唱:

人哪,請聽著!(O Mensch! Gib acht!)

深沉的午夜在說甚麼?(Was spricht die tiefe Mitternacht?)

我睡了,我睡了(Ich schlief,ich schlief)

我從熟睡的夢中醒來;(Aus tiefem Traum bin ich erwacht!)

世界是暗沉的,(Die Welt ist tief!)

比白晝所想的還要暗沉。(Und tiefer als der Tag gedacht.)

深沉是世界的痛苦;(Tief ist ihr Weh!)

快樂比起悲痛更深更沉;(Lust tiefer noch als Herzeleid.)

痛苦在說:「走吧!」(Weh spricht: Vergeh!)

可惜快樂渴望永恆(Doch alle Lust will Ewigkeit)

深沉,深沉的永恆。(Will, tiefe, tiefe Ewigkeit!)

女低音獨唱之時背後有銅管樂為之伴奏,期間亦重用了第一樂章某些主題的部分旋律作為素材。整個樂章是個十分抒情的宣敍調式音樂,然後慢慢進入下個樂章。

V. 六個樂章中最為短小、但亦是最愉快動人的一個。而且此樂章並未使用小提琴。兒童合唱團反覆唱出「BIM BAM」來模仿鐘聲,另外管鐘亦有加入演奏。由數枝木管作為引子,引領着女聲合唱團加入,不久女低音亦出現,唱出《少年魔法號角》中的「三位天使之歌」(Es sungen drei Engel):

三位天使唱著甜美的歌,(Es sungen drei Engel einen süßen Gesang,)

聲聲喜樂,響徹天國(Mit Freuden es selig in den Himmel klang;)

眾天使們齊聲歡呼著說:(Sie jauchzten fröhlich auch dabei,)

「彼得的罪得赦免!」(Daß Petrus sei von Sünden frei.)

坐在桌前的主耶穌,(Und als der Herr Jesus zu Tishe saß,)

正在跟十二門徒用晚膳。(Mit seinen zwölf Jüngern das Abendmahl aß.)

主耶穌說「你站著所為何事?(Da sprach der Herr Jesus; “Was stehst du denn hier?)

我看得見,你為我而哭!」(Wenn ich dich anseh’ so Weinest de mir.")

「仁慈的主!我怎可能不哭?("Ach, sollt’ ich nicht weinen, du gütiger Gott;)

我犯了十誡!(Ich hab’ übertreten die zehn Gebot;)

漫無目的地走著,苦苦痛哭!(Ich gehe und weine ja biterlich,)

主啊,求你憐憫!」(Ach komm und erbarme dich über mich!")

「若犯了十誡的話,("Hast du denn übertreten die zehn Gebot,)

必須跪下禱告,(So fall auf die Knie und bete zu Gott,)

及發誓以後永遠祇愛神!(Liebe nur Gott in alle Zeit,)

因為喜樂由神所賜!」(So wirst erlangen die himmlische Freud’!")

天賜的喜樂是有福的,(Die himmlishe Freud’ ist eine selige Stadt;)

天賜的喜樂並無終結!(Die himmlishe Freud’, die kein Ende mehr hat.)

天賜的喜樂由彼得來領受。(Die himmlishe Freude war Petro Bereit’t)

耶穌將喜樂賜予彼得,也永遠賜予世人。(Durch Jesum und allen zur Seligkeit.)

值得留意的是,此樂章中段的部分樂句亦有繼承到馬勒的《第四交響曲》中,尤其是女低音獨唱的部分。以天堂的鐘聲作結,無聲無息地進入第六樂章。

VI. 第一主題由弦樂深厚而又充滿感情地帶出,極其優美的旋律加上成熟的對位技巧,可視這個樂章為馬勒對生命以至宗教信仰的沉思。然後木管以小調形式加入,再由小提琴呈現先前的主題,一陣醞釀後再由各種樂器加以發展。經過長時間的沉思後,樂團漸轉熱情,慢慢增強力度,將氣氛推往高潮。第一主題亦不時出現,同時加入首樂章的部分樂句。尾段樂曲變得前所未有的激昂,有如凡人尋求知識最終知曉真理的感覺一般,天國樂土已近在咫尺,凡人的罪過已獲得赦免。銅管有力地奏出主要主題,帶領全團以輝煌的音色為此不朽之作劃下句號。

馬勒的交響曲一向給予人一種高深莫測、難以理解的感覺。而《第三交響曲》更是其中最難解讀的一首,很多人都忍受不了連續一百分鐘的音樂。但若能理解馬勒的音樂,那才是真真正正的體會人生百態。

正如筆者所言,此厥曲子不只包含著馬勒對自然的鍾愛,字裡行間中他亦寫下了自己對信仰的看法。終樂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整個樂章,至少相比之下它並未有如其他樂章有那麼大的高潮起伏,反而是經過極長時間的醞釀。那種感覺就像是一位充滿煩惱、又或者是充滿負能量的人,正在尋求信仰的救贖。從另一方面來看,此樂章可能是馬勒因其弟弟之死,才將之寫得如此鬱結,但同時又如此抒情;有如在懷緬過去的時光一般。

《第三交響曲》的結尾和《第二交響曲「復活」》感覺上有點相似,但性質上卻是不同的。《第二交響曲「復活」》的是純粹從死亡中獲得新生(或來世),但《第三交響曲》,在筆者眼中卻是救贖的一種。結尾銅管輝煌耀眼的音樂就像是在描繪天國的光景,如此宏偉但卻又溫暖人心。在馬勒眼中,信仰就是一切的解藥,在其面前生死根本不足為懼。

信仰,乃是人類自身的心靈支柱。

錄音推薦:
1. DeYoung; Bernard Haitink: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CSO Resound]

2. DeYoung; Michael Tilson Thomas: San Francisco Orchestra [Avie]

3. Christina Krooskos; Maurice Abravanel: Utah Symphony Orchestra [Musical Concepts]

筆者按:雖然此錄音並非十全十美,但此版錄音是於美國猶他州鹽湖城大聖堂中,以四聲道立體聲作現場錄音,音色比其他錄音特殊,十分有趣。

古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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