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勒《第一交響曲》:旭日初升的自然之音

一八八四年,被委任為卡塞爾宮廷樂長,當時二十四歲的馬勒動筆寫作《第一交響曲》。但事實上,這部作品前身其實是一首交響詩,一共有五個樂章,分為兩個獨立命名的部分,詳情如下:

第一部:青春歲月,年輕、成熟與苦惱

第一樂章:無盡之春,黎明之初,山河大地復甦

第二樂章:百花

第三樂章:鼓風的帆布

第二部:人間喜劇

第四樂章:觸礁

第五樂章:從地獄到天國

這部作品的副標題為「巨人」,源自馬勒青年時代喜愛的一部同名小說,由德國浪漫派作家約翰保羅在一八零零至一八零三年之間所寫成。這部小說除了描寫主人公經歷種種人生歷練、高山低谷,最終達到圓滿人格的過程,當中亦隱藏了對當時宮廷文化的批判、對天才主義的反抗思想。筆者認為,馬勒之所以以「巨人」來命名此闕交響曲,其實亦對他自己的人生有著特別的意義。動筆寫這首交響曲時的馬勒只有二十四歲,可以是剛剛踏入人生另一階段的時段。第四樂章中段和結尾的巨人,就好像在形容年青的馬勒以充滿鬥志和魄力的模樣準備在這個世界中奮鬥,這亦是筆者以「旭日初升」來命名本文的原因。雖然而此,以上都是筆者的個人見解。樂曲箇中的真正含義,還需讀者們親身發掘。

然而,副標題「巨人」、交響詩的命名、以及第二樂章,都在一八九六年的柏林演出全部刪除。馬勒在和他友人的書信中提到:

當初我為交響曲訂立標題,是為了讓人更易明白曲目的內容…….但現在卻為免令人誤會,我決定把這個標題抹去。

雖然如此,時至今日人們卻慣用「巨人」來簡稱這此交響曲。

馬勒在首部交響曲已發展出獨特的個人風格:晶瑩無垢的純潔性、對位法的應用、自然元素的融入等,而且編制亦屬大規模。即使由原來的五樂章刪減至四樂章,整首交響曲都長約一小時(但實際上已經是九首已完成的交響曲中最短的之一)。熟悉馬勒的人都知道,他對大自然的愛,都反映在他的作品之中,《第一交響曲》亦非例外。另一方面,歌曲集《流浪青年之歌》完成於一八八五年的元旦。這首樂曲可說是馬勒眾多作品中少有的自傳作品。《流浪青年之歌》是馬勒和女高音約翰娜 · 李希特(Johanna Richter)的失戀之作。《第一交響曲》中某些樂句引用自《流浪青年之歌》,因此有人將兩首曲目作不同比較,甚至稱她們為姊妹作。無論如何,自然、戀愛等《流浪青年之歌》中所包含的精神和思想,或多或少都被繼承到《第一交響曲》之中。

《第一交響曲》完成於一八八八年,並於翌年十一月二十日在布達佩斯首演,由馬勒本人親自指揮,但反應冷淡,且遭到保守樂評人的激烈批評。儘管如此,當時觀眾聽到比布拉姆斯更前衛的曲風仍感到十分新奇

配器(Universal版本):

長笛四枝(第三和第四人兼任短笛)、雙簧管四枝(第三人兼任英國管)、單簧管四枝(第三人兼任低音單簧管,第四人兼任高音單簧管)、巴松管三枝(第三人兼任低音巴松管)、法國號七枝、小號五枝、長號四枝、大號、定音鼓兩組、低音鼓、鈸、三角鐵、鑼、豎琴、弦樂組

《D大調第一交響曲「巨人」》

I. 緩慢,拖延地 Langsam, schleppend

II. 穩定地前進,但不太快 Kräftig bewegt, doch nicht zu schnell

III. 莊嚴、但不拖延 Feierlich und gemessen, ohne zu schleppen

IV. 如暴風雨般 Stürmisch bewegt

I. 樂曲開首如晨光乍現的高音A有一種令人換然一新的感覺,首樂章的前半其實就是在描寫清晨的景象,小提琴的高音A就如在地平線上初昇的朝陽,而木管就是被陽光喚醒的鳥兒蟲子,舞台遠處的小號就好像是快將要蘇醒的野獸一般,各式各樣的動物在清晨中喁喁細語,寧靜之餘卻又帶點熱鬧。馬勒指出,開首的四度動機其實是在模仿杜鵑的啼聲。時至今日,這一小段破曉之歌仍令人屏息。大提琴奏出的主題打破了寧靜,然後其他樂器加入,以對位法處理。順帶一提,此段旋律選自馬勒的歌曲作品《流浪青年之歌》(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的第二樂章:「今晨我走過田園」。這段描述太陽昇得愈來愈高,各種動物在蠢蠢欲動。這段大約五分鐘的音樂,充滿田園風味,亦是馬勒著名的樂句之一。然後速度漸漸慢下來,進入另一個主題。低音鼓不時發出不安定的聲音,仿佛在暗示大自然中的危機。唯獨杜鵑的啼聲仍然保留著,最後在豎琴的一個和弦下帶領我們進入下一個主題。首樂章之前出現過的動機再次現身,配上法國號的獨奏,長笛在模仿鳥鳴,小提琴以撥弦作點綴,在一串的動機過渡下,邁向樂章的高潮。我們可以不時聽到裝上了弱音器的小號在高鳴。弦樂緩慢地把氣氛推向高點,最終在鈸的一聲下爆發,然後小號在嘶喊,引領出由法國號奏出的最後一個主題。在弦樂的流動下樂團冷靜下來,自然動機再次出現,接著再由小號推上高潮。在小提琴和法國號的活躍下,樂章在強烈的音響下結束。

II. 第二樂章聽起上來有點像舞曲。據馬勒愛徒華爾特所說,這是馬勒少時聽到的舞曲加以修改而來。從小提琴的樂譜上來看,的確一點像在舞蹈。在銅管樂的推動下,整個樂團都浸淫在一片熱鬧氣氛之中。樂曲中段是柔和的圓舞曲,低音弦樂在撥弦,就好像累透了的舞者一樣。各種樂器以對位法風格呈現新的旋律。第一主題在毫無先兆下奏出,然後在一段下行音階後以和弦結束。

III. 第三樂章的開端就是一段低音大提琴的獨奏。首先由定音鼓打響四度動機的節奏,然後低音大提琴獨奏緩緩加入。旋律來自波希米亞古老民謠《雅各兄弟》(Bruder Jakob),粵語版就是《打開蚊帳》。分別就是馬勒把旋律改成小調。然後雙簧管加入,演奏出四度動機,聽起來有些鬼魅,但又帶點輕佻。再由數種樂器交織演奏《雅各兄弟》的旋律,重複數次後進入第二部分,由小號和雙簧管奏出新旋律,再由大鼓和銅鈸作為前往弦樂旋律的過渡,然後再重複之前的樂句。乘著豎琴的撥奏,我們來到樂章的中段部分。裝上弱音器的小提琴拉出浪漫而淒美的新樂句。和首樂章一樣,這段如此柔和的樂句其實是選自馬勒的歌曲作品《流浪青年之歌》的第四樂章:「情人的藍眼睛」。據說這段是從病苦中解脫的一種象徵,旋律才會顯得如此溫柔、安詳。但不久後又再被黑暗的氣氛所覆蓋,最後本樂章在一片虛弱的演奏下結束。

IV. 激烈的開首喚醒了在沉睡的觀眾。音樂構成了一張畫:畫中的主角在地勢險要的環境下,冒著暴風雨前進,在疲憊中激起鬥志,和迎面而來的風暴對抗,就好像是大自然與人的角力。風暴過後,思緒沉澱了下來,由弦樂奏出緩慢而和諧、由第一樂章中發展出來的旋律。在一段不安的樂句後,出現了一句陰暗的下行半音階片段,暗示危險再度來臨。終於,在小提琴的高音下爆發了出來。一片混亂過後,銅管帶出第一主題,進入被指示為「粗暴」的部分。在第一樂章旋律的加入下,整段音樂變得更立體亦更富色彩。在銅管的爆發下,所有樂器都在瘋狂地演奏,然後由圓號氣勢磅礴地奏出本樂章的主題,仿佛就像一個巨人在大地昇起一般,讓萬物都為之震驚。音樂轉趨平靜後,我們回到第一樂章的清晨景象,和本樂章的開端的主題一起出現,在經過弦樂一段強而有力的演奏後,由中提琴作過渡,帶領我們進入全曲最後一段音樂。開首奮鬥般的音樂又再出現,這次似乎更為激烈,最後在一聲下爆發出無比的能量,這就是馬勒眼中的大自然:既強大但又溫柔,充滿生機但同時又可以操控死亡。銅管再次奏出主題,但這次更加宏偉、更加激昂,圓號樂手都站起來吹奏。最後樂曲在一段風雨交加的音樂中,以D大調完結。


百花稍快的行版

上文提到馬勒親自把《第一交響曲》五個樂章刪減至四個樂章,到底那個被刪減的樂章是怎樣的呢?此樂章名為「百花」(Blumine),是原版本的第二樂章,C大調八分之六拍子,長約七分鐘。該樂章曾經在一八八四年被當作話劇《塞金肯的小號手》(Der Trompeter von Säckingen)的配樂使用,但此配樂的樂譜已經遺失,直到一九六六年才重見天日,被一名作家所發現,並於一九六七年由作曲家布烈頓(Benjamin Britten)演出,為馬勒逝世後的首演。

在現今的音樂會或錄音中,普遍都不會演出這個樂章,而包含「百花」的《第一交響曲》錄音為數並不多,通常只會被單獨演奏,因為由於嚴格來說並不算是《第一交響曲》的一部分。

人們常說馬勒的作品和自然息息相關,《第一交響曲》就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從曲中可以看出年輕時的馬勒對田園的嚮往、對自然的熱愛。

錄音推薦:

其實市面上有很多出色的馬勒一錄音,不過筆者決定挑選四個私心錄音,讓大家自行評價。

1. Sir Simon Rattle: City of Birmingham Symphony Orchestra [EMI]

其中一個附有“百花”樂章的錄音版本。

2. Sir Georg Solti: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DECCA]

3. Rafel Kubelik: Bavarian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 [DG]

4. Michael Tilson Thomas: San Francisco Symphony Orchestra [AVIE]

古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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