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舞曲,一生精髓:拉赫曼尼諾夫《交響舞曲》

如果現在請各位用一句句子來總結直到現時為止的一生,你會寫些甚麼呢?

我們都希望人生是充滿美好的事,但在世上久了,我們慢慢學習到人生不只有甜,還有酸、苦、辣、澀等相對沉重的部分。當下我們也許覺得絕望,但待事情過去了,或者幾十年後回望,那些執著過的事、曾經受過的痛苦都似乎都變成一帶而過的笑話,那些當下的呻吟就像無知的言語一樣不值一提,所有味道都帶有一絲回甘,所有回憶都閃有努力奮鬥過的光芒。

這是我每次聽拉赫曼尼諾夫的《交響舞曲》時,不時會有的想法。

拉赫曼尼諾夫的一生並不順利。他有一個充滿壓力的童年,長大後又曾經患上嚴重憂鬱,之後又因國家狀況而被逼離開深愛的祖國,直到死前都未能再次歸鄉。乍看來是個悲慘的人生,但在他的音樂裡,總是有種超越凡囂的平靜,沒有絲毫的哀怨或自怨自艾。在人生途中有過各種的掙扎和痛苦,有過愛,有過苦澀,有過憤怒,但最終都歸於平靜──類似的信息不時會在拉氏的作品裡出現,而《交響舞曲》可說是表現得最淋漓盡致的一份作品。

自一九一七年離開俄羅斯後,拉赫曼尼諾夫就再沒有回過家鄉,但就算人在異鄉,他依然對這個美麗的家鄉念念不忘。他盡可能把在美國的家佈置成俄羅斯舊家的模樣,保持自己的俄國口音,僱用俄羅斯的司機與廚師,緊隨俄羅斯人的傳統習俗,把自己保留在那個「十月革命」前的俄羅斯裡。他的家鄉早已變天,但在他心中,俄羅斯依舊是他熟悉的那個充滿民族和宗教色彩的國家──這種思鄉想法潛藏於他在美國譜寫的每一份作品裡,而《交響舞曲》也不例外。

《交響舞曲》寫於一九四零年,它是拉赫曼尼諾夫的最後一首作品。因著一九三九年《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改編芭蕾舞劇的成功,他想寫一首新作品去跟進。《交響舞曲》原名《幻想舞曲》,三個樂章分別以「中午」、「暮光」和「午夜」命名,但後來作曲家本人覺得寫出來的音樂不太適用於「幻想」二字,才改成「交響舞曲」,而樂章們也沒有以原訂的方式命名。以三個樂章組成的此作包含了拉赫曼尼諾夫一生作品的不同特色,包括如絲綢和流水般順滑,但毫不做作的抒情段;如萬花盛放,眾樂器一同演奏的激昂華麗段;超越凡囂的教會音樂和移和聲,以及後期作品才有的新奇、漂移不定的和聲。同時,作曲家本人又在作品裡引用了不少其他作品的樂段,包括《晚禱》,以及曾為他帶來巨大挫敗的《第一交響曲》,所以它可以說是作曲家本人一生的集大成之作。明明全曲充滿著幻想的味道,但內裡的情感卻真實得令人感到百味雜陳。

全曲樂章分別為:

  1. 不是快板 (c小調 ─ C大調)
  2. 稍快的行板 (圓舞曲速度) (g小調)
  3. 甚緩板 ─ 活潑的快板 (d小調 ─ D大調)

《交響舞曲》的三個樂章其實可看作三首獨立的舞曲。第一樂章有著標準的ABA結構,輕快而寧靜的開頭被強烈的弦樂和敲擊樂粗暴地打斷,彷若突如其來的惡耗,爾後全曲變得曲折多變,聽起來就像一個迷失在現實中,又想與之對抗的人的故事。樂曲中段的中音薩克斯管獨奏,為全曲增添了一份懷愐之色,彷彿是作曲家本人在懷念自己的美好的年青時代,以及那時候的祖國。之後,《第一交響曲》的開首主題慢慢浮現,也許是拉氏終於能夠放下這個人生中最大挫敗的最佳證明。回到第一主題後,樂曲有過短暫的歡樂,最後以根據額我略聖歌的《震怒之日》主題寫成的樂句作結。

第二樂章是一首華爾滋──雖說是圓舞曲式編曲,但全樂章都瀰漫著一種怪異感。g小調帶來的怪異感貫穿全樂章,它既帶有傳統俄國風格的繽紛色彩,又有一種憂傷和沉重,彷彿就像鬼魅們的舞蹈。銅管樂首先吹響一段號角曲,緊接弦樂和木管相互奏出主題,期間《震怒之日》主題若隱若現,慢慢帶動全曲的情緒。但當兩者的情緒達至高點時,銅管突然再次吹響樂章開首的號角曲,逼使弦樂和木管打回原型。爾後沒有銅管的阻撓,弦樂帶領木管把全曲的情緒帶至最高點,在狂熱當中卻突然收起感情,變得鬼祟。雖然之後有一小段激昂,但樂章最後仍在管樂和弦樂的微微顫抖中緩緩結束。

第三樂章可說是整部作品中最具俄國色彩的一曲,也是最能彰顯拉赫曼尼諾夫作品特色的一曲。鮮明的色彩和強烈的表現力,皆令人想起革命前的俄國風格,這也許是拉氏本人懷愐祖國的方式。雖然開頭瀰漫著些許不安和陰沉,而《震怒之日》主題又再出現,但後來樂曲的情緒慢慢轉向歡樂,《震怒之日》主題也變成得意洋洋的進行曲。在歡樂的中途,弦樂突然奏出樂章開首的悲傷主題,令樂章蒙上一絲憂愁,又有一段類似第二樂章的華爾滋段,令人回想起那些鬼魅舞蹈。但悲傷在旋律的推進下慢慢從小調變為大調,象徵從黑暗走到光明。在樂章後段,拉氏引用了自己的另一作品《晚禱》(All-night Vigil)中,第九樂章裡,婦女們發現已復活的耶穌的空墓那一段。對比起樂章前段引用的《震怒之日》主題,兩者的存在猶如「死亡與再生」──死亡與復活的暗示,彷彿表示光明必戰勝黑暗。之後,從樂章一開始暗中積聚的情感一併爆發,輝煌的弦樂和管樂趕走了迷惘,雖然途中那些不安再次回襲,但激昂的旋律把它擊破,並將之轉化為前進的動力,最後樂曲在四個強烈的和弦中落幕。

正如拉赫曼尼諾夫在《交響舞曲》最後所寫的一段註腳:「我感謝你,上帝。」無論一生中有何悲喜,請必緊記,那只是當下的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縱使不安和悲傷會一直陪伴著我們,但在盡頭回望時,那些努力的痕跡都將化為閃爍星光。因為人生最美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