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爾金》:探討自己的人生價值

蘇聯作曲家兼音樂理論家舒尼格(Alfred Schnittke)極受蕭士塔高維奇影響,他的作品十分多樣化,能採用磁帶音樂、序列音樂、拼貼音樂等技法。譜於1986至1987年的《皮爾金》(Peer Gynt)乃舒尼格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今晚演出的室樂版本編於1992年,並於翌年五月二十日在法國伊雲首演,由大提琴家羅斯卓波維奇擔任獨奏。本作是為美國編舞家諾伊邁爾的芭蕾舞劇《皮爾金》所寫,改編自十九世紀挪威著名劇作家易卜生的同名著作。

舒尼格以能同時採用多種創作風格所著名,本作亦向挪威作曲家葛利格的《皮爾金組曲》作出致敬以及模仿。但在創作的過程中,舒尼格曾經因為懼怕葛利格的作品會限制了自己的創作空間而感到擔憂。對於舒尼格來說,皮爾金是位很怪異的角色,其神秘程度絕對不亞於歌德筆下的浮士德。皮爾金是位不務正業的農夫,浮士德則是位博學多才的學者;前者性格卑劣無恥,即使面對最真摰的愛情亦無動於衷。浮士德年紀老邁又見識廣博,惜其一生只顧埋頭鑽研而未能感受愛情之暖以及生活之趣;皮爾金有位名為索爾維格的忠貞伴侶,但卻不懂珍惜,反而到處招蜂引蝶。浮士德則為了一試真愛、且領悟生命之意義,願與魔鬼梅菲斯特交易。即使兩位主角在性格上有著天淵之別,但在故事中兩者的經歷亦有不少的相同之處:遊走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遇到上不懷好意的邪靈惡魔、最終回到起始之地,領悟人生並懺悔。

《皮爾金》故事的結尾,講述主人公被一位鈕扣塑造者(實為上帝所派來的使者)告知自己是不完整之人,既不能上天國又不能下地獄。皮爾金聽罷便找來索爾維格——這位自己一直在傷害的少女,來證明和誇大自己的罪行,好讓自己死後能下地獄,因為他深知自己的人生根本毫無價值。豈料索爾維格卻說皮爾金並非有罪之人,反之說皮爾金的出現令她的生命更為完整。這時使者消失了,因為皮爾金終於找到自己的人生價值。皮爾金感到不解,向索爾維格詢問:「一直以來最真實、最純粹的皮爾金到哪去了?」索爾維格輕輕回答:「在我的信仰中、我的希望中、我的愛中。」

而舒尼格的《皮爾金》則為皮爾金一角賦予另一種意義。在舒尼格眼中,原作《皮爾金》給予他很大的想像空間,《後記》(Epilogue)其實則是在描述皮爾金和其真愛索爾維格間虛幻的關係,正好呼應原作的結尾。

《後記》那極具鬱結的色調可說是種另類的浪漫味道,其中不難看出舒尼格有參考過華格納的主導動機來創作。《後記》的特別之處在於除了鋼琴和大提琴外,亦需要用到一張預先錄製的錄音來演奏。這張錄音所錄製的是合唱團唱出不完整的D大調音階,且持續到完結。使用錄音的原意為塑造出一個既神秘而又超現實之意境,襯托《皮爾金》主體的氣氛。事實上,《後記》的背後意義可以解讀成這樣:開首鋼琴那近乎瘋狂的演奏似乎在回顧皮爾金一生中做過的卑劣事情,而合唱錄音播放一刻就代表著皮爾金懺悔的經過,大提琴則是皮爾金和索爾維格二人的對話、爭辯、然後再互相理解。

《後記》的結尾彷彿是步向終結的階級:沉默的鋼琴、大提琴那緩慢而聖潔的上行音階、漸沒於虛空的合唱音樂——回到老家的皮爾金,將滄桑的臉倒在索爾維格的懷裡,傾聽著她那平和而又溫暖的搖籃曲辭世。即使自己的一生毫無意義,但對於深愛著自己的人來說、在真愛面前,根本不足掛齒

「奇異恩典,何等甘甜,可憐如我,亦得救贖;我曾迷失,今復皈依,曾經失盲,今見光明。」

原文刊於大提琴家陳鈞量先生2017年4月17日《社會 · 沉思》大提琴與鋼琴演奏會之場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