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妥協:極權下的藝術責任

前蘇聯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契誕於1906年,經歷兩次世界大戰、二月革命、十月革命,蕭氏曾經説過,他的作品有不少都是取材於當時的社會狀況、日常生活中。其作曲家生涯始於19歲,當時他的聖彼德堡音樂學院畢業作品《第一交響曲》一鳴驚人,正式擠身世界樂壇,往後的數首交響曲都充分展現出蕭士塔高維契的前衛風格,同時蘇聯官方亦注意到這位初出茅廬的年輕人。

蕭士塔高維契一生在蘇共政權下多次得獎,但亦曾經歷過兩次的譴責和封殺:第一次是在1934年、第二次則是在1948年。1934年,蕭氏的第二齣歌劇《穆森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上演,其題材雖然敏感,但仍屬是官方認可之作。然而史大林觀賞完畢卻暴跳如雷,批抨歌劇內容不合符「蘇維埃音樂」的標準,官方報章《真理報》亦作出抨擊,稱之為「低俗、粗鄙、且荒唐無稽」的音樂。除了作品馬上被下畫,其他樂曲亦被禁演。第二次譴責始於蘇共對藝術界的整治行動,當時新任文化部長上場,便立馬干預文化界。其以形式主義的指控對當時多位舉足輕重的作曲家進行批評,蕭士塔高維契便是其中一位遭到批判的作曲家。除了作品被禁演,蘇共亦禠奪其音樂學院的教席、一直享有的國家福利等。

《d小調大提琴奏鳴曲》是蕭士塔高維契唯一一首大提琴奏鳴曲。此闋作品創作於1934年,乃是蕭氏早期的作品之一,從音色結構上可看出他當時正處於風格轉變的過渡。創作這首樂曲的時候,正是在經歷第一次譴責。奏鳴曲的感情都比以往蕭氏所寫的室樂作品較為豐富,開首的鋼琴琶音有如漣漪般承托著大提琴的旋律,帶出抒懷的第一主題。主題交由鋼琴演奏後,大提琴隨即作對位發展。往後大提琴以高八度奏出第一主題推往高潮,平靜後進入B大調。第二主題隨即出現,但這次卻較為抒情。有趣的是,本樂章的結尾和《第五交響曲》的首樂章結尾亦有幾分相似。第二樂章始於有力、急速而又重覆的第一主題,接著就是泛音滑奏的這一炫技部分。大提琴和鋼琴交替數次以後,第一主題重現,樂曲又回到第一部,隨即導入只有八小節的結尾。第三樂章以虛空的氣氛開始,大提琴的主題如歌般奏出,接着鋼琴左手彈奏出沉重的音符襯托大提琴的旋律,樂章最終沒於弱音中。終章由鋼琴奏出彈跳般的主題,大提琴隨即加入。不久,大提琴奏出快速而狂野的旋律,再而重現開首的主題。鋼琴忽然奏出極快的十六分音符樂句,大提琴亦受之影響帶出輪旋曲的主題,然後再冷靜下來。樂曲以大提琴的三連音八度跳躍,強而有力地完結。

世間對蕭士塔高維契的創作一直存在爭議,例如其《第七交響曲「列寧格勒」》也有兩種不同的詮釋:到底是歌頌蘇聯抗戰勝利的愛國之作;抑或是一首無言的安魂曲,用以悼念亡於史大林政權下的平民百姓?有人認為「他與蘇維埃體制之間的關係曖昧不清」,亦有人認為「他是屈從於蘇共體制內的御用藝術家」。但無論如何,在極權主義下,藝術是否需要臣服於政治絕對的操控?而藝術家的責任、在社會上又應扮演怎樣的角色?這想必這是人類文明誕生以來,反思最多的問題。

原文刊於大提琴家陳鈞量先生2017年4月17日《社會 · 沉思》大提琴與鋼琴演奏會之場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