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版屬地的馬勒《第三交響曲》- – -評梵志登與港樂之演出

馬勒《第三交響曲》無疑是西方正統音樂史裏其中一座難以跨越的高峰 – – – 不論是在技巧層面還是在精神層面上亦然。他可說是馬勒筆下九首交響曲中最完美地闡釋了作曲家對交響曲式所下之定義的一首。

「交響曲要與世界一般,擁抱萬物。」- – – 馬勒

此作不僅像貝多芬《田園交響曲》那樣,描繪並讚美著自然,它更指向了世界本身的意志 – – – 以此作的用語來說就是「愛」、以黑格爾的概念來說就是「世界精神」、以基督教的信仰來說就是「上帝」。

一直以來,因為此作編制龐大、內容豐富、並寓意艱澀,所以縱觀全球、此作並不常公演。就以香港管弦樂團為例:於艾度 · 迪華特執掌港樂的多年間,此作亦只被演出兩次而已;而梵志登接任音樂總監一職後,在他棒下一直不見此作蹤影,直到如今、於他的第五個樂季,他終於帶領港樂(與港樂合唱團!)挑戰了這座高峰。


全作開首處那八支圓號的齊奏雄厚有力, 弦樂那幾響強音深沉而集中,再加上指揮那毫不拖泥帶水的造句,創造出沉穩、凝聚的音色,可謂德奧正宗。自梵志登執掌港樂以來, 樂團音色之改進可說是他的最大功績吧。此樂章另一須稱讚的是樂團對節拍精妙的掌握:特別是發展部處「三短一長」動機那長音正拍,非常準確。 同時,雖然此樂章聲部豐富,但在梵志登棒下又非如絕大多數指揮的詮釋那般聲部層次展開、互相爭鳴,而是聲部豐厚、音色始終如一。若論到此曲指向黑格爾「世界精神」的寓意,這樣的做法看來似乎更貼近作曲家那「萬物歸一」的思想。

另一方面,此樂章在技巧層面上來說,也算是不錯的,雖然仍有些可改進的地方(在此強調這並不算是瑕疵):開首段中提琴的顫音不太齊整、小提琴獨奏在速度上總有點衝快的傾向、短笛鳥聲可以從容些少、長號爆發起來有時候音色太散。此樂章唯一可被稱為瑕疵的就只有進入結尾衝刺前的那個漸慢,實在是頗為生硬。

第二樂章可說是全晚最失水準的一章:開首段木管部的加入是混亂的,而小提琴獨奏與木管部獨奏們之間的合奏音色始終是不協和的,加上此樂章的速度轉變及彈性速度等處理做得非常生硬,結尾又十分草率,叫人想起梵志登的《貝五》及《貝七》錄音,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雖然弦樂部之間的交接做得十分不錯,而音量轉變亦掌握得非常好,但這些都沒法挽回此樂章,可惜可惜。

第三樂章則拉回不少分數。雖然那輕聲的號聲獨奏於高音處有兩個小失誤,但其音色非常清澈。另外,此章的速度轉變及彈性速度等處理與前一章比較,實在是胸有成竹得多,大膽、誇張而一體,爆發出一股甚至叫人想到《貝六》第四樂章的氣勢,只是梵志登在面對自然之力時始終較為克制,如果可以在此處作加速便會十分完美。

順帶一提,通常指揮家們對此作的頭三樂章都會採用突顯出其中不同之處的做法,但在今晚的演出裏梵志登在這些樂章間卻是維持著一種一統的弘大舞曲風,著重於和聲的堆疊。個人更喜愛如此做法,因此更貼近此作那「世界皆指向一」的寓意。

說到第四樂章,必須大讚女中音獨唱奧康娜的表現:沉實有力、並具穿透力的聲線、非常清澈,就好像在呼應前一樂章的輕柔號聲。那兒是在求問深林的出路,這裏則是在質問人類的出路:此樂章原應是啟示、指向上帝的一章,但在梵志登的棒下,人文情感卻遠超於啟示性,使到樂章從述說悲劇變為質問為何悲劇會發生。

如此的人文思想在接下來的樂章可說是越發濃厚:沉實的鐘聲(童聲)、精準的 attack,欠缺了如阿巴多、伯恩斯坦一派那份獲得救贖的喜悅,反而是渲染著莊嚴 – – – 就如《復活交響曲》終樂章對人文思想的頌讚一般。而在技巧層面上,必須一讚香兒,唱出如此沉實的鐘聲,為樂章添加上相當的厚度。但相較之下,港樂合唱團女聲部歌聲的厚度就明顯不足了,有些地方甚至造成了聲部不平衡的問題。

而終樂章則是整場表演中最有趣的,它連貫起並解釋了梵志登於前幾章中那跟大多指揮頗為不同之詮釋。首先,一般來說,對這樂章的標題 – – – 「愛對我說」的詮釋,都離不開與愛/世界精神/上帝的對話;加上馬勒於此處的作曲手法(特別是弦樂部)與貝多芬《第十五號弦樂四重奏,Op. 132》第三樂章實在是過於相似,我們更可推斷馬勒旨在譜出一篇感恩的史詩。對此,梵志登的理解及詮釋卻是不盡相同:一方面他保留了那滿溢的喜悅、讚美、和感恩,這從弦樂高音部充滿張力的、激烈的弓法並第二小提琴承接第一小提琴於高音處完美的切入可見。但不知道是指揮的意思還是文化中心音樂廳那出了名的音效之緣故,弦樂低音部總是不太能穿透出來似的(利申:筆者坐於 G63,正對弦樂低音部,並經多次試驗,可說是此廳中音效最好的地區),缺少了雄厚的低音,那(貝多芬式的)喜悅與感恩總不能盡興,聽起來甚至有種莊嚴感。(是在回應前一樂章嗎?)加上後段樂團爆發時那「不動之動」的氣勢並緊隨其後木管部的露出,可見梵志登在捨棄個人救贖的過程、轉向描繪人文歷史的救贖。至結尾處那兩台定音鼓莊嚴且粗暴的齊奏根本就與《復活》無異,看來梵志登對救贖的理解依然是屬乎全民的(Universalism)、是不分義人與罪人的。雖然這與原曲或有不同,但坐於音樂廳裏、讓「強烈的愛充滿著我們的內心,照耀著我們的存在」時,便會明白這其實並沒有什麼對錯之分。正如梵志登寫到:「因為音樂本身已解釋了一切。」

後記:略評場刊

筆者發現場刊內有兩處錯誤,在此指出,望日後能見修正。

一. 場刊內稱第四樂章原標題為「有人對我說」,此處應譯為「人/人類對我說」,因原文為眾數、指的是全民。

二. 場刊內稱第六樂章原標題為「愛情對我說」,此處應譯為「愛對我說」,怎麼聽/看也不是愛情吧~~

註:筆者所聽為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九日之音樂會;圖片取自港樂 Facebook